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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缴制下股东可否加速出资

作者:希仁律师


【内容提要】

2013年公司法修正中引入了资本认缴制,这一制度的制定在激励股东创业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个司法适用的难题:在非破产的情况下,股东的出资责任可否加速到期?对此法律没有予以明确的规定,理论上也存在很大的争议。本文通过法院公示的10个案例,引用部分学者的理论观点对股东加速到期的法律情形及其正当性予以论述。


【理论分析】

未到期的股东出资义务能否被加速到期?这一问题,其实在2005年公司法时代就已经存在了,只是在2013年修正公司法引入了资本认缴制之后更加凸显了。

这是因为,在2005年公司法上,出资期限之既定的标准有二,一是股东在公司章程约定的出资期限,是为约定期限;二是公司法第二十六条、第八十一条规定的2年、5年的法定期限,其中约定期限不能超出法定期限。现在法院裁决面对的问题是,由于法定期限不复存在,只剩下股东通过公司章程约定的出资期限,且这一期限由于完全的意思自治而可能存在过长的问题,实践中已出现了100年出资期限的案例。如果说2年、5年的期限尚可忍受的话,那么长达数十年的等待期,可能完全逾越了正义的法律底线。股东出资义务处于长期的不确定状态下,如发生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债权人的债权利益究竟该如何保护,值得探究。

一、否定说——出资不到期的股东不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1.缺乏法律依据。根据目前法律规定,认缴出资的期限提前到期仅限于公司破产的场合,除此之外不应该提前到来,债权人应当尊重股东关于出资期限的约定。

2.严格解释法律。根据公司法规定三第13条第2款,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前提之一是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而判断股东是否履行出资义务是依据其认缴承诺而言的。若股东未违背认缴承诺,就不存在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债权人自然无权要求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3. 风险自担。记载股东出资期限乃属于公司章程的公示信息之一,公司应将出资期限等情况通过市场主体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向社会公示,若债权人明知股东缴纳出资期限未到并与公司交易的,包括债权人在内的第三人均负有尊重股东期限利益的消极义务。

二、肯定说——股东出资责任加速到期具有正当基础

该观点认为,尽管公司章程对股东出资期限做了特别规定,但公司一旦陷入不能清偿对外债务的境地,股东的期限利益应该随即丧失,债权人有权依据公司法规定三第13条第2款之规定,请求相关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理由:1. 内部约定不能对抗外部第三人。出资义务是股东的法定义务,章程关于出资期限的约定仅是对其法定义务做出的具体安排,其本身即不能对抗法定义务。再则,章程关于出资时间宽限的规定系内部约定,过长的出资期限乃是股东、公司之间的出资优惠安排,而非债权人给予股东的宽限,所以不能对抗公司外部第三人,因为依据公司法第十一条规定,公司章程原本对于外部第三人没有拘束力,所以债权人有权请求股东出资责任加速到期。2. 救济成本低、效益高。 未届期的股东出资在公司破产时必须加速到期,但是公司破产乃出资提前到期非充分必要条件。若规定出资责任加速到期仅限于破产,则几等于逼迫债权人提起破产申请,未使债权人、股东、公司任何一方受益。若某个、某几个股东可以出资的财产足以偿付公司债务,又何必置公司于破产境地?从结果上看,要求债权人提起破产申请和仅仅要求股东出资责任加速到期,对股东的责任影响并无二致,差别在于前者导致公司终结,后者不影响公司存续。因此,允许股东出资责任加速到期,具有救济成本低、效益高之优势。(3)资本担保责任论。认缴资本制下的股东出资义务,相当于股东对公司承担的一种出资范围内的担保责任,即当公司无力清偿期债务时,股东即应在认缴范围内替代清偿。这会构成对债权人更为有效和严密的保护。(4)约定无效说。有人认为,当事人约定出资履行期限畸长的合同,属于订约权之滥用,应予否定。因为,过长履行期限等于欠缺履行可能的合同,违反了公平原则。此外,合同法对长期契约的存续一般设有时间限制,如对于租赁合同最长期限为20年的限制,即为明证。这应当类推解释为法律对长期契约的最高容忍期。所以,除特殊情形外,超过20年的合同履行期限均属不当约定,法院应予否定。可以由此比照,超过20年的出资期限约定视为无效,或者视为股东未设定出资期限。比照没有约定还款期限的债务,债权人得随时要求履行,只要给足合理的准备期限的规定,比如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在公司不能清偿对外债务时,债权人有权要求适用公司法规定三第13条第2款之规定,请求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三、折衷说——出资责任是否加速到期视情况而定

折衷说的基本主张是,一般情形下不能要求未届期的股东按公司法规定三第13条第2款的规定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但特殊情形除外。就何为特殊情形,具体主张又有两种。(1)经营困难说。该观点认为,原则上公司债权人不能向未届出资履行期的股东主张补充赔偿责任,但在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经营已经面临严重困难,任由其发展难以为继甚至面临破产时,应允许债权人请求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承担补足责任,而不必等到公司解散、破产或出资期限届满之时。(2)债权人区分说。该观点提出,公司债权人分为非自愿债权人和自愿债权人,前者是指与公司发生债权债务关系系因己方意思表示之外的其他因素而致,典型者如公司产品责任的侵权受害人;后者则相反,典型者如契约之债的债权人。非自愿债权人对成为公司债权人无法预期和拒绝,不应要求其了解公司信用信息并承受知悉该信息后风险自担的义务,所以,其有权直接要求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自愿债权人则不同,在债权成立之时有自主决定权,其应为照顾自己利益而去了解交易相对人公司资产状况包括其股东出资状况,在知晓股东出资期限约定的情况下,负有尊重义务,适用风险自担、责任自负的原则。

【案例指导】

一、XXX公司诉XXX股东出资纠纷一案

(一)案情简介:

A、B、C、D共同出资设立公司M。公司章程约定股东为A、B、C,出资时间为2035。A、B、C、D共同签署《股权投资合作协议》。约定各自的出资款及所占股权份额。起诉时D只履行了部分出资义务。M提起诉讼要求D补足出资。

(二)法院认为:

本院认为,2015年2月20日,A、B、C、D 签署股权投资合作协议书,约定共同投资设立XXX公司并对各自的投资数额及股份比例进行了约定。D签署了投资协议,XXX公司成立后,D即成为股东,且D已交纳了部分投资款。是否将D作为股东进行工商登记系各投资人之间的安排,不影响D的实际投资人身份。

2015年2月20日投资协议未约定具体的出资时间,各投资人应按照公司的经营发展需要在合理的期间内交纳投资款。在A、B均已于2015年6月之前足额交纳了投资款的情况下,XXX公司要求D支付剩余部分的出资款37.5万元依据充足,本院予以支持。

二、XXX公司与XXX公司股东出资纠纷

(一)案情简介:

1.2012年12月17日,甲方、乙方、丙方签订《股东出资协议书》。协议约定,三方共同投资成立M;注册资本为3000万元,甲方占有40%股权,乙方占有40%股权,丙方占有20%股权;甲方总出资额为2329.6万元,其中1200万元进入注册资本,其余1129.6万元进入公司资本公积;乙方总出资额为1200万元,全部进入注册资本;丙方总出资额为882.4万元,其中600万元进入注册资本,其余282.4万元进入公司资本公积;甲方应于2012年12月18日支付第一批注册资金400万元,于2013年1月20日支付第二批注册资金800万元;股东第二批注册资金、第三批资本公积的到账时间公司提前一周通知;

2. 协议签订后,甲方实际出资400万元,乙方实际出资400万元,丙方实际出资200万元。2012年12月21日M正式成立,注册资本为3000万元。因甲方未向M公司支付剩余的注册资本金800万元,故M诉至本院。

(二)法院认为:

股东的出资是形成公司财产、奠定公司基本的债务清偿能力的基础,是公司股东最基本、最重要的义务,同时也是股东必须承担的法定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股东应当按期足额缴纳公司章程中规定的各自所认缴的出资额;股东以货币出资的,应当将货币出资足额存入有限责任公司在银行开设的账户。根据上述条款的规定,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负有补足出资的义务。本案中,甲方公司作为M的股东,其认缴的出资额为1200万元,但其实际缴纳的出资额为400万元,故M起诉要求甲方缴纳出资款800万元的诉讼请求,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三、XXX公司诉XXX股东出资纠纷一案

(一)案情简介

1.M公司于2014年7月31日经注册登记成立,股东包括法人股东A公司及B、C、D等9位自然人股东。M公司成立时全体股东签署的公司章程规定:公司经营期限为15年,股东认缴注册资本总额为1000万元,其中A公司认缴600万元、B认缴60万元,认缴注册资本由各股东按比例在2029年6月30日前分批到位。各股东商议认缴注册资本在公司成立时要先到位一半。B于2014年8月13日、10月21日已向M公司分别出资7.50万元、22.50万元(合计30万元)。                                          2.因M公司经营发展缺少流动资金,经提议并通知,M公司于2015年8月10日召开了股东大会,到会股东表决通过了将各股东出资时间由2029年6月30日前修改为2015年10月20日前的决议。新的M公司章程已交存工商档案备案。截至2016年5月1日,仅有A公司全部出资到位。

(二)法院认为:

公司股东认缴的出资是公司开展基本经营活动、公司得以有效设立运转的物质基础,股东全面履行出资义务是维持公司资本正常运营的基本原则。对于公司股东而言,出资义务既是约定义务也是法定义务。公司法第九十三条第一款明确规定:“股份有限公司成立后,发起人未按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缴足出资的,应当补缴;其他发起人承担连带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一款亦规定:“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公司或者其他股东请求其向公司依法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B作为柏同公司发起人股东,应当按照公司章程及公司法的相关规定,按期足额缴纳出资款。M公司成立时的公司章程虽规定出资时间为经营期限即将届满即2029年6月30日前全部到位,但此规定根据M公司经营发展的需要已作出修改,修改后的公司章程已交存工商档案备案。B认为此章程修改系大股东A公司等人通过伪造股东大会决议而形成的,但事实上B亦参加了该次股东大会,B等人虽对该项出资时间修改的决议未投票赞成,但根据股东大会表决多数决规则,上述章程修改已然获得通过,对全体股东均有约束力。各股东出资义务相互独立,不以其他股东是否进行出资为股东出资的前提条件,故M公司可以单独要求B补缴出资款,因B未按期补缴,已构成违约,依法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综上,M公司提出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


案例小结:

关于股东加速出资的情形,法律虽然没有予以明确的规定,但是在具体案例的审判当中,法院会依据个案情形予以支持。在有充分证据显示的情况下,法院会认为:公司股东认缴的出资是公司开展基本经营活动、公司得以有效设立运转的物质基础,股东全面履行出资义务是维持公司资本正常运营的基本原则。股权投资协议没有约定具体的出资时间,或者公司章程约定的出资时间没有到期,但是对于公司的股东而言,具有出资的义务。股东应根据公司的实际需要,分期履行出资义务,以保证公司的存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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